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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8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啜泣之
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
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
而伶俐的牲畜已经注意到
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
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
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
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
经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
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
哦还有夜,还有夜,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
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
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
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吗?
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间扔向
我们所呼吸的空间;也许鸟群会
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
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
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
你走过打开的窗前,
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这一切就是使命。
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
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
宣布了一个被爱者?(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
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
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
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
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
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
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
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
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
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
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
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
再用不到第二回。你可曾清楚记得
加斯帕拉·斯坦帕,记得任何一个
不为被爱者所留意的少女,看到这个爱者的
崇高范例,会学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
难道我们这种最古老的痛苦不应当终于
结出更多的果实?难道还不是时候,我们在爱中
摆脱了被爱者,颤栗地承受着:
有如箭矢承受着弓弦,以便聚精会神向前飞跃时
比它自身更加有力。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
声音,声音。听吧,我的心,就像只有
圣者听过那样:巨大的呼唤把他们
从地面扶起;而他们却一再(不可能地)
跪拜,漠不关心其它:
他们就这样听着。不是你能忍受
神的声音,远不是。但请听听长叹,
那从寂静中产生的、未被打断的信息。
它现在正从那些夭折者那里向你沙沙响来。
无论何时你走进罗马和那不勒斯的教堂,
他们的命运不总是安静地向你申诉吗?
或者一篇碑文巍峨地竖在你面前,
有如新近在圣玛丽亚·福莫萨见到的墓志铭。
他们向我要求什么啊?我须悄然抹去
不义的假象,它常会稍微
妨碍他们的鬼魂之纯洁的游动。
的确,说也奇怪,不再在地面居住了,
不再运用好不容易学会的习惯了,
不给玫瑰和其它特地作出允诺的
事物赋予人类未来的意义;
不再是人们在无穷忧虑的双手中
所成为的一切,甚至抛弃
自己的名字,不啻于一件破损的玩具。
说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说也奇怪,
一度相关的一切眼见如此松弛的
在空中飘荡。而死去是艰苦的
并充满补救行为,使人们慢慢觉察到
一点点永恒。——但是,生者都犯了
一个错误,他们未免泾渭过于分明。
天使(据说)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
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永恒的激流总是
从两个区域冲走了一切世代
并比两者的声音响得更高。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我们,那些早逝者,
他们怡然戒绝尘世一切,仿佛长大了
亲切告别母亲的乳房。但是我们,既然需要
如此巨大的秘密,为了我们常常从忧伤中
产生神圣的进步——:我们能够没有他们吗?
从前在为林诺的悲悼中贸然响过的
第一支乐曲也曾渗透过枯槁的麻木感,
正是在这颤栗的空间一个几乎神化的青年
突然永远离去,空虚则陷于
现在正迷惑我们、安慰我们、帮助我们的
那种振荡——这个传说难道白说了吗?
1912年2月21日,杜伊诺
第二首
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但是,天哪,
我仍然向你歌唱,几乎致命的灵魂之鸟,
并对你有所了解。托拜阿斯的时日
到哪儿去了,当时最灿烂的一位正站在简朴的大门旁,
为了旅行稍微打扮一下,已不再那么可怕了;
(少年面对着少年,他正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唯愿大天使,那危险的一位,现在从星星后面
向下只走一步,走到这里来:我们自己的心将
向上一击而把我们击毙。你们是谁啊?
早熟的成就,你们是创造的骄子,
一切制作的顶峰,晨曦映红的
山脊,——繁华神祗的花粉,
光的关节,走廊,阶梯,宝座,
本质构成的空间,喜悦构成的盾牌,暴风雨般
迷醉的情感之骚动以及突然间,个别出现的
镜子:它们把自己流出来的美
重新汲回到自己的脸上。
因为我们在感觉的时候蒸发了;哦我们
把自己呼出来又呼开去;从柴焰到柴焰
我们发出更其微弱的气息。这时有人会告诉我们:
是的,你进入了我的血液,这房间,春天
被你充满了……这管什么用,他并不能留住我们,
我们消失在他的内部和周围。而那些美丽的人们,
哦谁又留得住他们?外貌不停地浮现在
他们脸上又消失了。有如露珠从晨草身上
我们所有一切从我们身上发散掉,又如一道蒸腾菜肴
的热气。哦微笑,那儿去了?哦仰视的目光:
新颖、温暖、正在消逝的心之波——;
悲哉,我们就是这一切。那么,我们化解于其中的
宇宙空间是否带有我们的味道?天使们是否真正
只截获到他们的所有,从他们流走的一切,
或者有时似乎由于疏忽,其中还剩下一点点
我们的本质?我们是否还有那么些被搀合在
他们的特征中有如孕妇脸上的
模糊影子?他们在回归于自身的
漩涡中并未注意这一点。(他们本应注意到。)
如果天使懂得他们,爱者们会在夜气中
交谈一些奇闻。因为看来万物都在
隐瞒我们。看哪,树木存在着;我们所住的
房屋还立在那儿。我们不过是
经过一切有如空气之对流。
而万物一致迫使我们缄默,一半也许
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希望。
爱者们,你们相互称心如意,我向你们
询问有关我们的问题。你们伸手相握。你们有所表白吗?
看哪,在我身上也可能发生,我的双手彼此
熟悉或者我的饱经风霜的
脸在它们掩护下才得到安全。这使我多少有
一点感觉。可谁敢于为此而存在?
但是你们,你们在另一个的狂喜中
不断扩大,直到他被迫向你
祈求:别再——;你们在彼此的手中
变得日益富裕有如葡萄丰收之年;
有时你们消逝了,只因为另一个人
完全占了上风:我向你们询问我们。我知道
你们如此沉醉地触摸,是因为爱抚在持续,
因为你们温存者所覆盖的地方并没有
消失;因为你们在其中感觉到纯粹的
绵延。于是你们几乎向自己允诺了
拥抱的永恒。但是,当你们经受住
初瞥的惊恐,窗前的眷恋
和第一次、仅仅一次同在花园里散步:
爱者啊,你们还是从前的自己吗?当你们彼此
凑近对方的嘴唇开始啜饮——:饮了一口又一口:
哦饮者会多么不寻常地规避这个动作啊。
在阿提喀石碑上人类姿势的
审慎难道不使你们惊讶吗?爱与别离可不是
那么轻易地置于肩头,仿佛是由别的
什么质料做成的,而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记住那双手,
它们是怎样毫无压力地歇着,纵然躯干中存在着力量。
这些自制者们由此而知:我们走得多么远,
我们这样相互触摸,这就是我们的本色;诸神则
更强劲地抵住我们。可这是诸神的事。
唯愿我们能够发现一种纯粹的、抑制的、狭隘的
人性,在河流与岩石之间有属于我们的
一小片果园。因为我们自己的心超越了我们
正如当初超越那些人。而我们不再能够
目送它成为使人宽慰的图像,也不能成为
它在其中克已有加的神圣的躯体。
1912年1-2月,杜伊诺
第三首
歌唱被爱者是一回事。唉,歌唱
那个隐藏的有罪的血之河神是另一回事。
他是她从远方认识的,她的小伙子,他本人
对于情欲之主宰又知道什么,后者常常由于孤寂,
(少女在抚慰情人之前,常常仿佛并不存在,)
唉,从多么不可知的深处流出,抬起了
神头,召唤黑夜从事无休的骚乱。
哦血之海神,哦他的可怕的三叉戟。
哦他的由螺旋形贝壳构成的胸脯的阴风。
听呀,夜是怎样变凹了空了。你们星星,
爱者的欢悦难道不是从你们发源而上升到
被爱者的脸上么?他不正是从纯洁的星辰
亲切地审视她纯洁的面庞么?
你并没有,唉,他的母亲也没有
使他将眉头绉成期待的弧形。
他的嘴唇弯出丰富的表情,
不是为了凑向你,对他有所感触的少女,不是为了你。
你果真认为,你轻盈的步态会那么
震撼他么,你,像晨风一样漫游的你?
诚然你惊吓了他的心;但更古老的惊愕
却在那相撞击的接触中冲入了他体内。
呼唤他吧……你完全不能把他从玄秘的交游中呼唤出来。
当然,他想逃脱,他逃脱了;他轻松地安居于
你亲切地心,接受自己并开始自己。
但他可曾开始过自己呢?
母亲,你使他变小,是你开始了他;
他对你是崭新的,你在崭新的眼睛上面
拱起了友好的世界,抵御着陌生的世界。
当年你干脆以纤细的身材为他拦住
汹涌的混沌,那些岁月到哪儿去了?
你就这样向他隐瞒了许多;你使那夜间可疑的
房屋变得无害,你从你充满庇护的心中
将更富于人性的空间和他的夜之空间混在一起。
你并没有将夜光放进黑暗中,不, 而是放进了
你的更亲近的生存,它仿佛出于友谊而闪耀。
哪儿都没有一声吱嘎你不能微笑着加以解释,
似乎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会表现得……
于是他聆听着,镇静下来。你的出现,温柔地,
竟有许多用途;他的命运穿着长袍踱到
衣柜后面去了,而他的不安的未来恰好
与那容易移动的布幔皱褶相称。
而他那被安慰者,躺着时分,在昏然
欲睡的眼睑下面将你的轻盈造型
之甜蜜溶化于被尝过的睡前迷离之中——:
他本人仿佛是一个被保护者……可是在内心:谁会
在他内心防御、阻挡那根源之流?
唉,在睡眠者身上没有任何警惕;睡着,
但是梦着,但是在热昏中:他是怎样着手的。
他,那新生者,羞怯者,他怎样陷入了圈套,
并以内心事件之不断滋生的卷须
与模型,与哽噎的成长,与野兽般
追逐地形式交织在一起。他怎样奉献了自己——。
爱过了。
爱过他的内心,他的内心的荒芜,
他身上的这个原始森林,在它缄默的倾覆上面
绿油油地立着他的心。爱过了。把它遗弃了,从自己的
根部走出来走进强有力的起始,
他渺小的诞生在这里已经被超越。爱着,
他走下来走进更古老的血液,走进峡谷,
那儿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饱餐了父辈的血肉。而每一种
怪物都认识他,眨着眼,仿佛懂得很多。
是的,怪物在微笑……你很少
那么温柔地微笑过,母亲。他怎能不
爱它呢,既然它对他微笑过。在你之前
他就爱过它,因为,既然你生了他,
它就溶入使萌芽者变得轻飘的水中。
看哪,我们并不像花朵一样仅仅
只爱一年;我们爱的时候,无从追忆的汁液
上升到我们的手臂。少女啊,
是这么回事:我们在我们内心爱,不是一个,一个
未来者,而是
无数的酝酿者;不是仅仅一个孩子,
而是像山脉废墟一样安息在
我们底层深处的父辈们;而是往昔母辈的
干涸的河床——;而是在多云或
无云的宿命下面全然
无声的风景——:这一切都先你一着,少女。
而你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将
史前时代召遣到爱者身上来。是什么情感
从逝者身上汹涌而上。是什么女人
在那儿恨你。你在青年人的血管中
煽动起什么样的恶人啊?死去的
孩子们希望接近你……哦轻点,轻点,
给他安排一项可爱的,一项可靠的日课,——把他
引到花园附近去,给他以夜的
优势……
留住他……
1912年,杜伊诺;1913年,巴黎
第四首
哦生命之树,何时是你的冬天?
我们并不一条心,并不像候鸟那样
被体谅。被超过了而且晚了,
我们于是突然投身于风中并
坠入无情的池塘。我们同时
领悟繁荣与枯萎。
什么地方还有狮子在漫步,只要
它们是壮丽的,就不知软弱为何物。
但如我们专注于一物,我们就会
感觉到另一物的亏损。敌意是我们
最初的反应。爱者们相互允诺
幅员,狩猎和故乡,难道不是
永远在接近彼此的边缘么。
于是,为了一瞬间的素描
辛苦地准备了一层反差的底色,
好让我们看得见它;因为人们
对我们十分清楚。我们并不知道
感觉的轮廓,只知道从外部使之形成的一切。
谁不曾惶恐地坐在他的心幔面前?
心幔揭开来:布景就是别离。
不难理解。熟悉的花园,
而且轻轻摇晃着:接着来了舞蹈者。
不是他。够了。 不管他跳得多么轻巧,
他化了装,他变成一个市民
从他的厨房走进了住宅。
我不要这些填满一半的面具,
宁愿要傀儡。它填满了。我愿忍受
它的躯壳和铁丝和外表的
面貌。在这里!我就在它面前。
即使灯火熄灭了,即使有人
对我说:再没有什么——,即使空虚
带着灰色气流从舞台吹来,
即使我的沉默的祖先再没有
一个人和我坐在一起,没有女人,甚至
再没有长着棕色斜眼的儿童:
我仍留下来。一直观看下去。
我说得不对吗?你,品尝一下我的、
我必然之最初混浊的灌注,父亲,
你就会觉得生活对我是多么苦涩,
我不断长大,你便不断品尝,且忙于
回味如此陌生的未来,检验着
我的朦胧的凝视,——
你,父亲,自你故世以来,常常
在我的希望中为我感到忧惧,
并为我的一小片命运而放弃了
恬静,尽管死者是多么恬静,放弃了
恬静的领域,我说得不对吗?而你们,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会为我对你们的爱
的小小开端而爱我,可我总是脱离那开端,
因为你们脸上的空间,即使我爱它,
变成了你们不复存在的宇宙空间……当我高兴
等待在傀儡舞台面前,不
如此全神关注着,以致最后
为了补偿我的凝望,那边有一个天使
抓起傀儡躯壳,不得不扮角出场了。
天使和傀儡:接着终于演出了。
接着由于我们在场而不断使之
分离的一切团圆了。接着从我们的季节
首先出现整个变化的轮回。于是天使
从我们头上扮演下去。看哪,垂死者们,
他们难道揣测不到,我们在此所完成的
一切是多么富于托词。一切都
不是真。哦童年的时光,
那时在外形后面不仅只有
过去,在我们前面也不是未来。
我们确实长大了,有时迫不及待
要快些长大,一半是为了奉承
另一些除了长大便一无所有的人们。
而且在我们孤独时我们
还以持久不变而自娱,伫立在
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里,
在一个一开始就为
一个纯粹过程而创建的地点。
谁让一个孩子显示他的本色?谁把它
放在星宿之中,让他手拿着
距离的尺度?谁使孩子死
于变硬的灰色面包,——或者让死
留在圆嘴里像一枚甜苹果
噎人的果核?……凶手是
不难识破的。但是这一点:死亡,
整个死亡,即使在生命开始之前
就那么温柔被包含着,而且并非不吉,
却是无可描述的啊。
1915年22-23日,慕尼黑
第五首
献给赫尔塔·柯尼希夫人
但请告诉我,他们是谁,这些江湖艺人,比我们自己
不要短暂一些的人们,他们从早年起就被一个
不知取悦何人而永不满足的愿望紧迫地绞榨着?它绞干
他们,弄弯他们,缠绕他们,摆动他们,
抛掷他们,又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仿佛从
抹了油的、更光滑的空气里掉下来,掉到
破烂的、被他们无止尽的
跳跃跳薄了的地毯上,这张遗失在
宇宙中的地毯。
像一块膏药贴在那儿,似乎郊外的
天空撞伤了地球。
而且勉强在那儿
直立着,在那儿被展示着:像几个站在那儿的
词首大写字母……,甚至那一再来临的手柄,为了开心,
又把最健壮的男人滚转起来,有如
强者奥古斯特在桌上
滚转一个锡盘。
唉,围着这个
中心,凝视的玫瑰:
开放了又谢落了。围着这个
捣杵,这片为自己的
花粉所扑击的雌蕊,一再孕育出
厌恶之伪果,他们自己
从不知觉的厌恶,——以微微假笑的厌恶
之最薄的表面闪闪发光。
那边是憔悴的满脸绉纹的举重人,
他而今老了,只能打打鼓,
萎缩在他庞大的皮肤里,仿佛以前它曾经
装过两个男人,另一个已经
躺在墓地里,这一个却活得比他更久,
耳已聋,有时还不免
错乱,在这丧偶的皮肤里。
但那年轻,那个男人,他似乎是一个脖颈儿
和一个尼姑的儿子:丰满而壮实地充塞着
肌肉和单纯。
哦你们,
曾经收到一片
淡淡的哀愁有如一件玩具,在它一次
久久的复元期中……
你,砰然一下,
只有果实知道,还没有成熟,
每天却上百次地从共同
构筑的运动之树(那比流水还快,在几分钟
之内包括春夏和秋季的树)堕落——
堕落下来又反弹在坟墓上:
有时,在半晌中,一阵爱慕试图
掠过你的脸,迎向你颇不
慈祥的母亲;可那羞怯的
几乎没有试投过的目光,就在你的
表面已经磨损的身上消失了……于是又一次
那人拍掌示意让你跳下来,每当你不断腾跃的
心脏明显感到一阵痛苦之前,你的脚掌
就有了烧灼感,比那痛苦的根源更占先,于是
你的眼里迅速挤出了一两滴肉体的泪水。
虽然如此,却盲目地
出现了微笑……
天使!哦采它吧,摘它吧,那开小花的药草。
弄一个瓶来保存它!把它插进那些还没有
向我们开放的 欢悦里;用秀丽的瓮坛
来颂扬它,上面有龙飞凤舞的铭文:
"Subrisio Saltat."
然后你,亲爱的,
为最诱人的欢乐
消然忽略的你。也许你的
流苏为你而完美——,
或者在那年轻的
丰满胸脯之上绿色的金属般绸衣
令人感觉无限地奢侈,什么也不缺乏。
你
经常以不同方式放在一切颤动的天平上的
恬静的市场水果
公开地展示在众多肩膀中间。
是哪儿,哦那个地方在哪儿,——我把它放在心里——,
他们在那里还远不能,还在彼此
脱落,有如试图交尾、尚未正式
配合的动物;——
那里杠铃仍然很重;
那里碟子仍然从它们
徒然旋转的杆子上
摇晃开去……
于是突然间在这艰苦的无何有之乡,突然间在
这不可名状的地方,那儿纯粹的"太少"
不可思议地变成——,转化
成那种空虚的"太多"。
那儿多位数
变成了零。
方场,哦巴黎的方场,无穷尽的舞台,
那儿时装设计师,拉莫夫人,
在缠绕在编结人间不停歇的道路,
无尽长的丝带,从中制作崭新的
蝴蝶结,绉边,花朵,帽徽,人造水果——,都给
涂上虚假色彩,——为了装饰
命运的廉价冬帽。
…………
天使:假如有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处所,在那儿,
在不可名状的地毯上,爱者们展现了他们在这儿
从不能做到的一切,展现了他们大胆的
心灵飞翔的高尚形象,
他们的欲望之塔,他们
早已离开地面、只是颤巍巍地彼此
倚靠着的梯子,——假设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切,
在四周的观众、那数不清的无声无息的死者面前:
那么他们会把他们最后的、一直珍惜着的、
一直藏匿着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永远
通用的幸福钱币扔在
鸦雀无声的地毯上那终于
真正微笑起来的一对情侣面前吗?
1922年2月14日,穆佐
第六首
无花果树,长久以来我就觉得事关重大,
你是怎样几乎完全错过花期
未经夸耀,就将你纯粹的秘密
催入了及时决定的果实。
像喷泉的水管你弯曲的枝桠
把汁液驱下又驱上:它从睡眠中
几乎还未醒来,就跃入其最甜蜜成就的幸福。
看哪,就像大神变成了天鹅。
……但是我们徘徊着,
唉,我们以开花为荣,却无可奈可地进入了
我们最后的果实之被延宕的核心。
在少数人身上行动的紧迫感如此强烈地升起
以致他们已经站近,并燃烧于心灵的丰富之中,
当开花的诱惑如同柔和的夜色
触抚到他们嘴巴的青春,触抚到他们的眼帘:
也许只是英雄身上,以及那些注定夭亡的人们身上
从事园艺的死亡才以不同方式扭曲了血管。
这些人向前冲去:他们先行于
自己的微笑,正如凯尔奈克的微凹浮雕上的
马车先行于凯旋的国王。
说来奇怪,英雄竟接近于夭亡者。持久
与他无缘。他的上升就是生存。经常
他走开去,步入他的恒久风险之
变换了的星座。那里很少人能发现他。但是,
对我们阴郁地缄默着的命运,突然间热烈起来,
把他唱进了他的呼啸世界的风暴中。
我还没有听说谁像他。他的沉闷的音响
突然挟着涌流的空气从我身上穿过。
于是我多么愿意回避憧憬:哦我多么希望
成为、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儿童,静坐着
支撑着未来的手臂,读送参孙的故事,
他的母亲开初怎样不孕,后来却分娩了一切。
哦母亲,他在你的体内难道不已经是英雄吗,
他的威风凛凛的选择难道不是在你体内开始的吗?
成千上万人曾在子宫里酝酿,希望成为他,
但是看哪:他掌握并舍弃,选择并得以完成。
如果他曾经捣毁圆柱,那就是他从
你的肉体的世界里迸出来,来到更狭窄的世界的时候,
他在那里继续选择并得以完成。哦英雄的母亲们,
哦奔腾河流的源头!你们就是峡谷,
少女们已经高高地从心灵边缘,悲泣着,
冲了进来,将来为儿子而牺牲。
因为英雄一旦冲进爱的留难,
每个为他而跳的心都会使他出人头地,
这时他转过身来,站在微笑的终点,一改常态。
1912年2-3月,杜伊诺;1913年1-2月托莱多,龙达;
1913年晚秋,巴黎;1922年2月9日,穆佐
第七首
随年龄而消逝的声音,别让、别再让求爱
成为你的叫喊的本性;虽然你叫得像鸟一样纯净,
当升腾的季节将它扬起,几乎忘却
它是个烦恼的生物而不仅是一颗心,
由季节扔向明媚,扔向亲切的天空。 不亚于
鸟儿,你也会求爱——,让沉默的女友
体验到你,虽然还看不见,在她心中一个答案
却慢慢苏醒,一面倾听一面温热起来,——
以炽烈的对应感情回报你的大胆的感情。
哦,春天还会懂得——,没有一个角落不回响着
圣母领报节的声音。开始是那微细的
询问式的尖叫,由一个纯洁的允诺的白昼
以不断增大的寂静抑制下去。
然后走上阶梯,走上呼唤的阶梯,到达被梦想的
未来之殿堂——;然后是颤音,喷泉,
它在充满诺言的嬉戏中一落下来便
预示着另一次逼人的喷射……而夏季就在眼前。
不仅是所有的夏晨——,不仅是
它们怎样变成白昼并在开始之前放光。
不仅是围着花卉显得温柔、在上面
围着成形的树木显得强壮有力的白昼。
不仅是这些扩张力量的虔诚,
不仅是道路,不仅是黄昏的草场,
不仅是晚来雷雨过后呼吸到的清新,
不仅是随黄昏而来的睡意和预感……
而且还有夜!还有崇高的夏
夜,还有星星,地球的星星。
哦,将来总会死灭,会无限地认识它们,
所有这些星星:因为怎么,怎么,怎么才忘得了它们!
看哪,我在那儿呼唤过爱者。但不止是她
会来临……从柔弱的坟墓里有少女们
会来临而且站立着……因为,我该怎样、
怎样限制被呼唤过的呼唤?沉没者永远
寻求着陆地。——你们孩子们,一个曾经
在此岸被掌握过的东西抵得上许许多多。
不要认为命运会多于童年的密致内容;
你可经常那样赶超被爱者,喘息着,
喘息着,在无缘无故向旷野幸福奔跑一通之后。
眼前生活是壮丽的。连你们也知道,少女们,即使看来
一无所有的你们在沉没——,你们在城市
最邪恶的街巷里溃烂着,或者公开成为
垃圾。因为每人都有一小时,也许不是
完整的一小时,而是两个片刻之间几乎不可
以时间尺度来测量的刹那,那时她也有
一个生存。一切。充满生存的血管。
只是,我们如此轻易地忘地,我们发笑的邻人
既不向我们证实也不妒忌的一切。我们愿意
把这一切显示出来,既然最显见的幸福只有当我们
在内心将它变形时才能让我们认识它。
被爱者啊,除了在内心,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
生命随着变化而消逝。而且外界越来越小
以致化为乌有。从前有过一座永久房屋的地方,
横亘着某种臆造的建筑,完全属于
想象的产物,仿佛仍然全部耸立在头脑里。
宽广的力量仓库系由时代精神所建成,像它从万物
提取的紧张冲动一样无形。
他不再知道殿堂。我们更其隐蔽地节省着
心灵的这些糜费。是的,在仍然残存一件、
一件曾经被祈祷、一件被侍奉、被跪拜过的
圣物的地方,它坚持下去,像现在这样,一直达到
看不见的境界。
许多人不再觉察它了,他们忽略了这样的优越性,
就是可以在内心用圆柱和雕像把它建筑得更加宏伟!
世界每一次沉闷的转折都有这样一些人被剥夺继承权,
他们既不占有过去,也不占有未来。
因为未来即使近在咫尺,对于人类也很遥远。这一
点不,
应当使我们迷惘;毋宁应当在我们身上加强保持
仍然被认知的形态。这个形态一旦立于人类之间,
它便立于命运那灭绝者之间,立于
不知何所往的事物之间,恰如存在过一样,并将星星
从稳固的天空弯向自身。天使啊,
我还将向你显示这一点,瞧那边!在你的凝视中
它终于站着被拯救了,最后直立起来。
圆柱,塔门,狮身人面兽,大教堂耸然而立的
尖塔,倾圮城市或外国城市的灰色尖塔。
这难道不是奇迹?哦,赞叹吧,天使,因为是我们,
是我们,哦你多么伟大,请告诉人们,是我们能够做
到这一切,我的呼吸
还短得不足以颂扬。看来我们毕竟没有
耽误空间,这些满足愿望的、这些
属于我们的空间。(它们一定大得可怕,
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情感也没有填满它们。)
但是一座塔楼是大的,不是吗?哦天使,它是的,——
即使和你相比,你也大吗?沙特尔教堂是大的——
而音乐
耸得更高,超过了我们。即使只有
一个慕恋着的少女,孤零零在夜窗旁……
她不也来到了你的膝前吗——?
不要认为,我在求爱。
天使啊,即使我向你求爱!你也不会来。因为我的
呼喊永远充满离去;面对如此强大的
潮流你无法迈进。我的呼喊像
一只伸开的手臂。而它向上张开来
去抓抢的手一直张开在
你面前,有如抵挡和警戒,
高高在上,不可理解。
1922年2月7日,穆佐
第八首
献给鲁道尔夫·卡斯奈尔
生物睁大眼睛注视着
空旷。只有我们的眼睛
仿佛倒过来,将它团团围住
有如陷阱,围住它自由的出口。
外面所有的一切,我们只有从动物的
脸上才知道;因为我们把幼儿
翻来转去,迫使它向后凝视
形体,而不是在动物眼中显得
如此深邃的空旷。免于死亡。
只有我们看得见它;自由的动物
身后是死亡而
身前则是上帝,当它行走时它走
进了永恒,有如奔流的泉水。
我们前面从没有,一天也没有,
纯粹的空间,其中有花朵
无尽地开放着。永远有世界却
从没有不带"不"字的无何有之乡
人们所呼吸的、尽管无限地知悉却并不渴望的
那纯净的、未经监视的气氛。一个人在童年
曾经悄然迷失于这种气氛并被
震醒过来。或者另一个人死了,也是这个样子。
因为人接近死亡便再也见不着死亡
却向外凝视着,也许用巨大的兽眼。
爱者们,如果不是有对方
阻挡了视线,就会接近它并且惊讶……
仿佛由于疏忽而向他们显现
在对方的身后……但没有人
能超越他,于是世界又向他回来。
永远面对创造,我们在它上面
只看见为我们弄暗了的
广阔天地的反映。或者一头哑默的动物
仰望着,安静地把我们一再看穿。
这就叫做命运:面对面,
舍此无它,永远面对面。
从另一方向对我们走来的
那实在动物身上如有
我们这样的意识,它便会拖着我们
跟随它东奔西走。但它的存在对于它
是无尽的,未被理解的,无视
于它的景况,纯洁无瑕有如它的眺望。
我们在哪儿看见未来,它就在那儿看见一切
并在一切中看见自身,并且永远康复。
但是在因戒备而发热的动物身上
是巨大忧郁的重量与惊惶。
因为经常制服我们的一切也
永远附着在它身上,——那是一种回忆,
仿佛人们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变得
更近了理真切了,无限温柔地
贴近我们。这里一切是距离,
那里曾经是呼吸。同第一故乡相比
第二故乡对他显得不伦不类而又朝不保夕。
哦永远留在将它足月分娩的子宫里的
渺小的生物是多么幸福啊;
哦即使在婚礼上仍然在体内跳跃不停
的蚊蚋是多么欣悦啊:因为子宫就是一切。
请看鸟雀的半信半疑吧,
它几乎从它的出身知道了二者,
仿佛它是一个伊特卢利阿人的灵魂,
从一个以长眠姿势为盖
周围留有空间的死者身上飘逸出来。
一个从子宫诞生却又必须飞翔的
生物是何等狼狈啊。它仿佛恐惧
本身,痉挛穿空而过,宛如一道裂缝
穿过茶杯。蝙蝠的行踪就这样
划破了黄昏的瓷器。
而我们:凝望者,永远,到处,
转向一切,却从不望开去!
它充盈着我们。我们整顿它。它崩溃了。
我们重新整顿它,自己也崩溃了。
谁曾这样旋转过我们,以致我们
不论做什么,都保留
一个离去者的风度?正如他在
再一次让他看见他的整个山谷的
最后山丘上转过身来,停顿着,流连着——,
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并不断告别。
1922年2月7-8日,穆佐
第九首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样匆匆度过
这一生,为什么要比周围一切绿色
更深暗一些,每片叶子的边缘
还有小小波浪(有如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
一定要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运,
又渴求命运?……
哦,不是因为存在着幸福,
一件眼前损失的仓卒的利益。
不是出于好奇,或者为了心灵的阅历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为身在此时此地就很了不起,因为
此时此地,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与我们相关的一切,似乎需要我们。我们,这最易
消逝的。每件事物
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一次而已,再没有了。我们也
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这样
曾经有过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经来过尘世,似乎是无可挽回的。
于是我们熙来攘往,试图实行它。
试图将它容纳在我们简朴的双手中,
在日益充盈的目光中,在无言的心中。
试图成为它。把它交给谁呢?宁愿
永远保持一切……哎,到另一个关系中去,——
悲哉,又能带去什么呢?不是此时此地慢慢
学会的观照,不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什么也不是。
那么,是痛苦。那么,首先是处境艰困,
那么,是爱的长久经验,——那么,是
纯粹不可言说的事物。但是后来,
在星辰下面,又该是什么:它们可是更不可言说的。
可漫游者从山边的斜坡上也并没有
带一把土,人人认为不可言说的土,到山谷里来,
而是一句争取到的话,纯洁的话,黄色的和蓝色的
龙胆,我们也许在此时此地,是为了说:房屋,
桥,井,门,罐,果树,窗户,——
充其量:圆柱,塔楼……但要知道,是为了说,
哦为了这样说,犹如事物本身从没有
热切希望存在一样。 缄默的大地之
秘密的诡计,如果它促使相爱者成双成对,
不正是让每一个和每一个在他们的感情中狂喜吗?
门坎:对于两个
相爱者又算得什么,他们会把自己更古老的
门坎一点点踏破,在从前许多人之后
在未来许多人之前……,轻而易举。
此地是可言说者的时间,此地是它的故乡。
说吧承认吧。可以经历的
事物日益消逝,而强迫代替
它们的,则是一桩没有形象的作为。
是表皮下面的作为,一旦行动从内部生长出来
并呈现另样的轮廓,它随时欣然粉碎。
在铁锤之间存在着
我们的心,正如舌头
在牙齿之间,虽然如此,
它仍然继续颂扬。
向天使颂扬世界,不是那不可言说者,你不可能
向他夸耀所感觉到的荣华;在宇宙中,
你更其敏感地感到,你是一个生手。那么让他看看
简单事物,它由一代一代所形成,
作为我们一部分而活在手边和目光中。
向他说说这些事物。他将惊诧不已地站着;恰如你
站在罗马制绳工人或者尼罗河畔制陶工人身旁。
让他看看一件事物可能多么幸福,多么无辜而又属于我们,
甚至悲叹的忧伤又如何纯粹取决于形式,
作为一件事物而服务于人,或者死去成为一件事物,
——到极乐彼岸去躲避提琴。而这些,靠死亡
为生的事物懂得,你在赞美它们;它们空幻无常,
却把最空幻的我们信赖为救星。
希望我们在看不见面的心里把它们完全变
成——哦无空无尽地——我们自己!不管我们到底是谁。
大地,不就是你所希求的吗:看不见地
在我们体内升起?——这不就是你的梦,
一旦变得看不见?大地!看不见!
如果不是变形,你紧迫的命令又是什么呢?
大地,亲爱的,我要你。哦请相信,为了让你赢得我,
已不再需要你的春天,一个春天,
哎哎,仅仅一个就使血液受不了。
我无话可说地听命于你,从远古以来。
你永远是对的,而你神圣的狂想
就是知心的死亡。
看哪,我活着。靠什么?童年和未来都没有
越变越少……额外的生存
在我的心中发源。
1912年2月,杜伊诺;1922年2月9日,穆佐
第十首
愿有朝一日我在严酷审察的终结处
欢呼着颂扬着首肯的天使们。
愿敲得脆响的心之槌没有一只
不是落在柔和的、怀疑的或者
急速的琴弦上。愿我的潸然泪下的颜面
使我容光焕发;愿不引人注目的哭泣
辉耀起来。哦忧伤的夜夜,那时你们于我
何等亲切。愿我没有更卑屈地跪着,无可慰藉的姊妹,
来接纳你们,没有更松散地委身于
你们松散的头发。 我们,挥霍悲痛的人。
我们怎样努力看透那凄惨的时限,试图预见
悲痛是否会结束。可它们竟是
我们用以过冬的叶簇,我们浓暗的常春花,
隐秘岁月的时序之一——,不仅是
时序——,还是地点,居留地,营房,土地,寓所。
然而,悲哉,苦难之城的街巷是何等陌生,
在那虚假的、由于小声为大声淹没而形成的
寂静中,有镀金的喧哗,爆裂的纪念碑,
从铸模空处的铸型中虚张声势而出。
哦,一个天使怎样不留痕迹地践踏着他们的抚慰市场,
市场旁边有现成买到的教堂:干净,
封闭,幻灭,有如星期日的邮局。
但是外面,年市的边缘不断泛着涟漪。
自由的摆荡!热情的潜水人和魔术师!
以及俗艳幸福的人形射击场,那儿
靶子来回摆动发出白铁皮的声响,
如果一个更伶俐者射中它。被喝采声弄昏了头,
他蹒跚前行;因为货摊在击鼓怪叫,
抬徕每个好奇的人。但是对于成年人,
特别值得一看的是,金钱如何繁殖,按照解剖学方式,
不仅仅是为了娱乐:金钱的生殖器,
一切,整个,全过程——,富于教育意义,而且
保证丰饶…………
……哦,可是就在外面,
在最后的板壁后面,贴着"不朽者"的广告,
就是那种苦味的啤酒,只要饮者同时咀嚼出
新鲜的乐趣,它就会对他显出甜味来……,
而在板壁的背面,就在它们后面,一切都是真实的。
孩子们在游戏,情人们在拥抱着,——在旁边,
诚挚地,在稀疏的草地上,还有狗群在撒欢。
青年人被招引得更远;也许他爱了上一个年轻的
悲伤……他跟着她来到了牧场。她说:
远得很。我们住在外面,那一边……。
哪儿?于是青年人
跟随着。他为她的风度所动。肩膀,颈项——,也许
她出身于名门望族。但他离开了她,转过身来,
回首,点头……又有什么意思?她是一个悲伤。
只有年轻的死者,在永久宁静的、
断绝尘缘的最初状态中,
爱慕地追随着她。她在等待
少女们,并和她们交朋友。轻轻向她们展示
她穿戴些什么。痛苦的珍珠和忍耐的
细面纱。——她跟着青年人一起走了
沉默地。
可是在她们所居住的那边,在山谷里,一个较老的悲伤
眷顾着青年人,当他发问时:——她便说,我们曾是
一个大家族,我们是悲伤。父辈们
在大山那边经营着采矿;在人间中间
你有时会发现一块精致的原始哀愁
或者,从古老的火山发现含矿渣的石化的愤怒。
是的,它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一度很富有。
于是她轻盈地将他引过悲伤的宽广景色,
向他指示庙堂的圆柱或者那些城堡的
废墟,当年悲伤王侯曾从那里贤明地
统治过国土。向他指示高大的
泪之树和盛开忧愁之花的田野,
(活人把它们只认作温柔的簇叶);
向他指示正在吃草的悲哀的动物,——有时候
一只鸟惊恐地飞走了,笔直飞过它们仰望的视野,
远处是它的孤独叫喊的文字形象。——
晚间她将他引向悲伤家族长辈们的
坟墓,引向神巫们和先知们。
可夜临近了,她们更轻柔地徘徊着,不久
月亮上升了,那警戒着一切的
墓碑浮现出来。对尼罗河畔的那一个有如兄弟,
那巍峨的斯芬克斯——:沉默房室的面容。
于是他们惊愕于加冕的头颅,它永远
沉默地将人脸置于
星斗的天平之上。
他的目光,由于早夭而眩晕,
竟看不见它。但她的凝视
从双冠边缘后面出现,吓走了枭鸟。而枭鸟
以缓慢的下滑姿势沿着脸颊掠过,
那具有最成熟弧形的脸颊,
在两面打开的书页上,以新的
死者听觉微弱地描绘着
不可言述的轮廓。
而更高处是星群。新的星群。苦难国土的星群。
她缓慢地称呼悲伤:"这里,
看哪,看骑士,手杖,而更完满的星象
他们称之为:果实冠冕。然后,更远处,靠近极地:
是摇篮,道路,燃烧的书,玩偶,窗户。
但在南方的天空,纯净得如在一只被祝福的
手掌中,是光辉灿烂的M.
它意味着母亲们……"
但死者必须前行,沉默地将他带到
更古老的悲伤,直至浴照在
月光中的峡谷:
那喜悦之泉。她充满敬畏地
称呼它,说道:"在人们中间
它是一条运载的河流。"
站在山脚下。
于是她拥抱着他,哭泣起来。
他孤单地爬上来,爬到原始苦难之山。
而他的步伐一次也没有从无声的命运发出回响。
但是,如果她在我们、无尽的死者身上唤醒一个比喻,
那么请看,她或许是指空榛树上
下垂的柔荑花,或许意味着
早春时节落在幽暗土壤上的雨水。——
而我们,思考着
上升的幸运,会感受到
当一个幸运降临时
几乎使我们手足无措的情绪。◇
1912年初,杜伊诺1913年晚秋至年末,巴黎
1922年2月11日,穆佐
-
2005-11-26
给A。
玲音。
我手头本来有两封信要写。我刚刚为星克莱尔公主捡了一朵花。它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容易卷起了皱边。要下的雨下个没完没了。我的笔记本留在宿舍里被两个人抢。上帝保佑那个无辜的小黑,要是我能另开一间屋子把我的笔记本供起来我就捐了它换两年的清净。Again.上帝保佑。
我梦见Q上好似是夏炎跟我说:没见过你这么积极的热衷于破坏自己名声的人。我想了想。似乎只在桶那里发挥了特别好的作用。我宁可他们全都认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希望除我自己之外还有谁总在拷问我千疮百孔的良心。我甚至不愿意把东西寄给夏炎。然后就是杨琦的生日。付昱川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回他短信,因为我疲倦。在我不想写字的时候,有没有谁许我可回一张空白信纸,我宁可让人记恨我,不想勉强多写一个字。我的版子不关心我穿着风衣还是睡衣,不关心我是在涂鸦抑或怀着虔敬的姿势。它照单全收我的所有,不管我遗忘了什么。
如果每个人都到那样重要,我所谓的爱情究竟有何含义。学生会首次例会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希望这里能给我最好的锻炼,我说,我不管学生会能锻炼我什么,我只想知道我能为你们做什么。他们一副不信的样子,其实不信也就算了。现在我已不想为他们做什么。退会会是我履历上的污点,而我执意如此。我本应该这样,我怎么诚实的对自己,我就是怎么告诉小桶的。而现在我也应该诚实的对待一切。我也希望我是圣贤,我希望我能懒得欺骗自己。
你不到南方来,不会明白你自己的北方血统。这儿不是适合北方狂歌的气候,天不够高,所有的怒吼只能被吸收,永远没有回声。天不高的地方没有鹰,水流永远是汩汩,没有澎湃,晚风习习,没有猎猎,没有铁马金枪,坚壁清野,落日下荒城。可以让这温婉毁了你。记不记得这段
...... into the seasonless world, where you can laugh, but not all of your laughter, and weep, but not all of your tears.
KhalilJiran知道那种郁积的一切。
你知道我有梦,也知道我想安静。我现在总在想我若有圣冠加冕的生活,会不会早早就厌弃。而我一旦卷入其中,还能否退步抽身。我希望每一对夫妻里面都能空闲出来一个,一个甘愿牺牲,让另一个去做想做的事情。
其实你知道,斩不断枷锁,只得斩断翅膀。我想跟他们说,孩子们能留在北方的不要来南方,如果可能,全去北京。这儿没有人花五十元赔本票价去听卡雷拉斯演唱会,没有人知道李敖去过北京,连战的名声不如嘉兴一中毕业的董卿。这可能会越来越适应现在孩子们的生活,只要努力吃穿玩好,谁也用不着思考。商业文化始终位当中流。《柠檬草的味道》销量一定好过狼图腾(虽然这两本书我都不喜欢)。我相信如果我在河北师大,我作为一名教育家应当能获取的知识决不会比在这儿少。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真心害怕我现在正朝着孤陋寡闻的方向走。可是这儿谁会读犹太文明史、数学史跟基督二性论。
我现在甚至极希望这封信公开。我建议你去看看《革命时代的文学》,鲁迅二七年在黄埔军校的讲稿,里面关于鸣冤和怒吼的那一段。我现在喜欢伦勃朗呢。一会去图书馆试着找找画集。
我觉着刘亦菲真讨厌。
无需Reply.
忱
零五。十。七。
十六:十一
差点把信封了,多两句,你在电话里一直说夏炎。
这习惯不错。 -
2005-11-26
卡尔维诺:为什么要读经典作品
(黄灿然译)
让我们先提出一些定义。
一、经典作品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至少对那些被视为“博学”的人是如此;它不适用于年轻人,因为他们处于这样一种年龄: 他们接触世界和接触成为世界的一部分的经典作品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这是他们的最初接触。
代表反复的“重”,放在动词“读”之前,对某些耻于承认未读过某部名著的人来说,可能代表着一种小小的虚伪。为了让他们放心,只要指出这点就够了,也即无论一个人在性格形成期阅读多么广泛,总还会有众多的重要作品未读。
任何人如果读过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全部作品,请举手。圣西门又如何?还有雷斯枢机主教?即使是十九世纪那些伟大的系列小说,通常也是提及多于读过。在法国,他们开始在学校读巴尔扎克,而从各种版本的销量来判断,人们显然在学生时代结束后还在继续读他。但是,如果在意大利对巴尔扎克的受欢迎程度作一次正式调查,他的排名恐怕会很低。狄更斯在意大利的崇拜者是一小撮精英,他们一见面就开始回忆各种人物和片断,仿佛在谈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米歇尔·布托多年前在美国教书时,人们老是向他问起左拉,令他烦不胜烦,因为他从未读过左拉,于是他下决心读整个《鲁贡玛卡家族》系列。他发现,它与他想像中的完全是两回事: 它竟是寓言般的、神话学式的系谱学和天体演化学,他后来曾在一篇精彩的文章中描述这个体系。
上述例子表明,在一个人完全成年时首次读一部伟大作品,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这种乐趣跟青少年时代非常不同(至于是否有更大乐趣则很难说)。在青少年时代,每一次阅读就像每一次经验,都会增添独特的滋味和意义;而在成熟的年龄,一个人会欣赏(或者说应该欣赏)更多的细节、层次和含义。因此,我们不妨尝试以其他方式:
二、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一种宝贵的经验; 但是对那些保留这个机会,等到享受它们的最佳状态来临时才阅读它们的人,它们也仍然是一种丰富的经验。
因为实际情况是,我们年轻时所读的东西,往往价值不大,这又是因为我们没耐性、精神不能集中、缺乏阅读技能,或因为我们缺乏人生经验。这种青少年的阅读可能(也许同时)具有形成性格的作用,理由是它赋予我们未来的经验一种形式或形状,为这些经验提供模式,提供处理这些经验的手段,比较的措辞,把这些经验加以归类的方法,价值的衡量标准,美的范例: 这一切都继续在我们身上起作用,哪怕我们已差不多忘记或完全忘记我们年轻时所读的那本书。当我们在成熟时期重读这本书,我们就会重新发现那些现已构成我们内部机制的一部分的恒定事物,尽管我们已回忆不起它们从哪里来。这种作品有一个特殊效力,就是它本身可能会被忘记,却把种籽留在我们身上。我们现在可以给出这样的定义:
三、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自己以遗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像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
基于这个理由,一个人的成年生活应有一段时间用于重新发现我们青少年时代读过的最重要作品。即使这些书依然如故(其实它们也随着历史角度的转换而改变),我们肯定已经改变了,因此后来这次接触也就是全新的。
所以,我们用动词“读”或动词“重读”也就不真的那么重要。事实上我们可以说:
四、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
五、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
上述第四个定义可视为如下定义的必然结果:
六、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从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
而第五个定义则隐含如下更复杂的方程式:
七、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带着以前的解释的特殊气氛走向我们,背后拖着它们经过文化或多种文化(或只是多种语言和风俗习惯)时留下的足迹。
这同时适用于古代和现代经典。如果我读《奥德赛》,我是在读荷马的文本,但我也不能忘记尤利西斯的历险在几个世纪以来所意味的一切事情,而我不能不怀疑这些意味究竟是隐含于原著文本中,还是后来逐渐增添、变形或扩充的。如果我读卡夫卡,我就会一边认可一边抗拒“卡夫卡式的”这个形容词的合法性,因为我们老是听见它被用于指称可以说任何事情。如果我读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或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恶魔》我就不能不思索这些书中的人物是如何继续一路转世投胎,一直到我们这个时代。
读一部经典作品还一定会令我们感到意外,当我们拿它与我们以前所想像的它比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要一再推荐读第一手文本,尽量避免二手书目、评论和其他解释。中学和大学都应加强这样一个想法,也即任何一本讨论另一本书的书,所说的都永远比不上被讨论的书;然而他们竭尽全力要让学生相信的,事实上恰恰相反。这里存在一种流行很广的价值的逆转,即是说,导言、批评机器和书目被用得像烟幕,遮蔽了文本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必须说和只能说的东西——而中间人总是宣称他们所知比文本自身还多。因此,我们可以总结:
八、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不断让周围制造一团批评话语的尘雾会,却总是把那些微粒抖掉。
一部经典作品不一定要教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在一部经典作品中发现我们已知道或总以为我们已知道的东西,却没有料到那个经典文本早就说了(或那个想法与那个文本有一种特殊联系)。这种发现同时也是非常令人满足的意外,例如当我们弄清楚一个想法的来源,或它与某个文本的联系,或谁先说了,我们总会有这种感觉。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如下定义:
九、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当然,发生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一部经典作品的文本“起到”一部经典作品的作用,即是说,它与读者建立一种个人关系。如果没有火花,这种做法就没有意义: 出于职责或敬意读经典作品是没用的,我们只应仅仅因为喜爱而读它们。除了在学校: 无论你愿不愿意,学校都要教你读一些经典作品,在这些作品当中(或通过把它们作为一个基准)你以后将辨别“你的”经典作品。学校有责任向你提供这些工具,使你可以作出你自己的决定;但是,只有那些你在学校教育之后或之外选择的东西才有价值。
只有在非强制的阅读中,你才会碰到将成为“你的”书的书。我认识一位出色的艺术史专家,一个极其广博的人,在他读过的所有著作中,他最喜欢《匹克威克外传》,他在任何讨论期间,都会引用狄更斯这本书的片断,并把他生命中每一个事件与匹克威克的生平联系起来。渐渐地,他本人、宇宙及其基本原理,都在一种完全认同的过程中,以《匹克威克外传》的面目呈现。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就会形成对一部经典作品的想法,它既令人仰止又要求极高:
十、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个名称,它用于形容任何一本表现整个宇宙的书,一本与古代护身符不相上下的书。
这样一个定义,使我们进一步接近关于那本无所不包的书的想法,马拉梅梦寐以求的那种书。但是一部经典作品也同样可以建立一种不是认同而是反对或对立的强有力关系。卢梭的所有思想和行动对我都十分亲切,但是它们在我身上催发一种要抗拒他、要批评他、要与他辩论的无可抑制的迫切感。当然,这跟我觉得他的人格与我的性情难以相容这一事实有关,但是,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则我避免读他就行了;事实是,我不能不把他看成我的作者之一。所以,我要说:
十一、“你的”经典作品是这样一本书,它使你不能对它保持不闻不问,它帮助你在与它的关系中甚至在反对它的过程中确立你自己。
我不相信需要为我使用“经典”这个名称辩解,我这里不用古代、风格和权威等字眼来区分。(关于这个名称的上述种种意义的历史,弗朗哥·福尔蒂尼为《伊诺第百科全书》第三册撰写的“经典”条目有极详尽的阐述。)基于我这个看法,一部经典作品的不同之处,也许仅仅是我们从一部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但在一种文化延续性之中有它自己的位置的作品那里所感到的某种共鸣。我们可以说:
十二、一部经典作品是一部早于其他经典作品的作品;但是那些先读过其他经典作品的人,一下子就认出它在众多经典作品的系谱图中的位置。
至此,我再也不能搁置一个关键问题,也即如何协调阅读经典与阅读其他一切不是经典的文本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与其他问题有关,例如: “为什么要读经典作品,而不是读那些使我们对自己的时代有更深了解的作品?”和“我们哪里有时间和闲情去读经典作品?我们已被有关现在的各类印刷品的洪水淹没了。”
十三,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把现在的噪音调校成一种背景轻音,而这种背景轻音是经典作品的存在不可或缺的。
十四,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哪怕与格格不入的现在占统治地位,它也坚持成为一种背景噪音。
事实仍然是读经典作品似乎与我们的生活步调不一致,我们的生活步调无法忍受把大段大段的时间或空间让给人本主义者的悠闲;也与我们文化中的精英主义不一致,这种精英主义永远也制订不出一份经典作品的目录来配合我们的时代。
这反而恰恰是莱奥帕尔迪的生活的环境:住在父亲的城堡,他得利用父亲莫纳尔多那个令人生畏的藏书室,实行他对希腊和拉丁古籍的崇拜,并给藏书室增添了到那个时代为止的全部意大利文学,以及所有法国文学──除了唱片小说和最新出版的作品,它们数量极少,完全是为了让妹妹消遣(“你的司汤达”是他跟保利娜谈起这位法国小说家时的用语)。莱奥帕尔迪甚至端起绝不算“新近”的文本,来满足他对科学和历史著作的极端热情,读布封的关于鸟类的习惯的著作,读丰特奈尔关于弗雷德里克·勒依斯的木乃伊的著作,以及罗宾森的关于哥伦布的著作。
今天,像青年莱奥帕尔迪那样接受古典作品的熏陶,已难以想象,尤其是他父亲莫纳尔多伯爵的藏书室已经崩溃。说崩溃就是说那些古书已所剩无几,也指新书已扩散到所有现代文学和文化里去。现在可以做的,就是让我们每个人都发明我们理想的经典藏书室;而我想说,其中一半应该包括我们读过并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另一些应该是我们打算读并假设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我们还应该把一部分空间让给意外之书和偶然发现之书。
我注意到,莱奥帕尔迪是我唯一提到的来自意大利文学的名字。着是那个藏书崩溃的结果。现在我应重写整篇文章,使它明白表示,经典作品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是谁和我们所到达的位置,进而明白意大利经典作品对我们意大利人是不可或缺的,否则我们就无法比较外国的经典作品;同样地,外国经典作品也是不可或缺的,否则我们就无法比较意大利的经典作品。
接着,我还真的应该第三次重写这篇文章,以免人们相信之所以要读经典作品是以为它有某种用途。唯一可以列举出来讨他们欢心的理由是,读经典作品总比不读好。
而如果有谁反对说,它们不值得那么费劲,我想援引纪奥伦(不是一个经典作家,至少还不是一个经典作家,却是一个现正被译成意大利文的现代思想家):“当毒药正在准备中的时候,苏格拉底正在用长笛练习一支曲调。‘这有什么用呢?’有人问他。‘至少我死前可以学习这支曲调。’” -
2005-11-26
沈木槿:多棱玻璃球的游戏(组诗)
与一棵树的距离
我年轻时候的这个清晨,
这个二月的清晨,为了散步而散步。
我,像一只鸟那样散步,
停落在河边的树枝——
并且,使贴着水面的一段滑翔
成为可能;
使这棵树与我的距离
充满了意义。
2001.2
阶 石
是河水在眼底晃动,
不是别的。
是春天,郊外草木的萌动总会忽略一些人
当他们单独在冬天的屋里
呆得太久。
而我坐在河堤上,这一下午
河埠头的阶石那么坚固,
像一重重障碍
浸在水里,沉默的眼里。
2001.2
进 入
在夏日即将到来的树林里,
有人察觉陌生的消息:
有关背对光线的一棵树的角度,
有关它细腻而坚决的轮廓。
朝着一个方向不断深入,
是不断放弃的结果。
当人们独自进入陌生的树林时,
衣着像痛苦那样简洁。
2001.5
攀 登
沿着竹梯往上爬,
每提升的一步
都在接近和摇晃中滑动。
霜在瓦上,
清晨在微小的晶体边缘
布满了棱角。
它们轻微地割裂着我的指尖,
可以想像冰棱在阳光里融化的快感。
想像铜钥匙在窗台上,
温润了光线。
一次不经意的疏忽,
我被困在墙外,浪费了十年。
2002.2
离 开
第三节活动课上,
我在后操场停留了一会儿。
绿色已涌上草坪。
杂色的花儿包孕在茎叶里。
在这一小片版图上,孩子们找寻着奇异的未来。
我找寻脉络,这隐秘的
输送植物生命汁液的线索。
请进入这绿色通道,
挤上一趟饱满的列车。
我就这样站着,
时而闭上眼,
时而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直到阳光
把半边的身子晒暖。
2002.2
越 界
最后的雪,
锯屑的冷光。
枯叶在失事后像揉皱的纸团,
于路边沟底
进入褐色的腐烂。
树枝扩散在又一阵紧风里,
窒息的瞬间,
愈加笔直,愈加清晰。
必须步行过
这段溃散的路,
才能进入解冻的村庄。
这儿和我一起
刚刚承受了一场
严峻的测试。
2003.1 -
2005-11-26
纳博科夫:菲亚塔之春
译者:毛錐子
【菲亚塔之春】〔注1〕
菲亚塔的春天多云而沉闷。处处都在泛潮:梧桐的斑驳树干、桧柏的灌木树丛、栏杆、碎石。苍白透蓝的房屋已纷纷从跪姿起身,摇摇摆摆爬上坡去(一株柏树指着方向),在它们参差崎岖的边缘之间,可以见到远处一幅水景,就中那座朦胧的圣乔治山,却比它在风景明信片中的身影还要遥远——就说是从一九一○年开始吧(看那些草帽、那些年轻的出租车夫),风景明信片便已招徕着观光客,从他们那些由紫晶嶙嶙的石块与壁炉架上的贝壳美梦所布置而成悲哀无趣的旋转木马中抽身前来〔注2〕。空气无风而和暖,略带一丝焚烧的辛辣。盐份已在雨水稀释中溺死的大海,颜色非蓝非绿而近于灰,波浪慵懒得无力激出泡沫。
三十年代之初,就在一个这样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正敞开感官,蹀踱在菲亚塔陡斜的小街上,收摄着周遭的一切:小摊上海产洛可可式的五花八门;商店橱窗中的珊瑚十字架;巡回马戏团一张遭人遗弃的海报,湿透的纸角之一已从墙上剥离;和一片黄色未熟的橙皮,躺在石板青的老人行道上,街面还残遗错杂着一丝正在淡逝的古时马赛克图案的记忆。我喜欢菲亚塔。我之喜欢它,是因为我可以在那几个青紫色音节的空隙里,感到小花在饱经搓揉后那种甜而暗的潮湿;因为一个可爱的克里米亚小镇那女低音似的名字回响在它的中提琴上;也因为它潮湿的大斋期里那种昏昏欲睡中,正有点可以为我们灵魂涂膏施福的东西。所以我庆幸自己又能回到此地,缓步上坡,与沟道的渠水逆向而行。而我无帽的头顶已湿,我的肌肤已被暖意渗透,虽然我只在衬衫外面穿了一件轻薄的雨衣。
我是搭乘「卡帕拉贝拉」快车,鼓着山区火车所特有的那种视死如归之勇,彻夜轰轰隆隆逞其所能,恣意夺下一个个的隧道,而兼程来到此地。我只期望能作一两天的逗留,也就是公务旅行中所能允许的喘息时间。我的妻小都留在家中,那是一个欢乐的岛屿,长在我生命空旷的北方,永远漂浮在我左右,或甚至也会穿透过我,但大半时间仍留在我的身外。
一个没穿裤子的男童,挺着泥灰色的小肚皮,急急步下一个门口的台阶,摇摇晃晃弓着两腿走去,怀里企图同时抱着三个橙子,但那第三个橙子却不断轮番掉落,直到他自己也摔在地上为止。然后一个年约十二的女孩,黝暗的颈上戴着沉重的珠串,身穿一条有如吉普赛人的长裙,用她比较敏捷也比较众多的手指,立刻将那批东西据为己有。不远的地方,在一间咖啡馆潮湿的平台上,一名侍者正在擦拭桌面。一个面容忧郁的匪类,兜售的是本地特产的棒棒糖(一种外形精巧而带月亮光泽的玩艺),则将一个满得无望的篮子搁在遍布裂纹的栏杆上,和那侍者隔着栏杆聊天。霏雨停了,也或许菲亚塔对此已经习而不察,浑不知她呼吸的是潮湿的空气,还是温暖的雨丝。一位身穿灯笼裤,属于扎实结棍适合出口的那型英国人,从一个拱门之下出来,边用拇指在一个橡皮袋中填充烟斗,边步进一间药房,里面一只蓝瓶中盛着巨大苍白的海绵,在玻璃后面干渴欲死。我感到无比甜美的得意在血管中涟漪不断,我从内到外怀着无比的感激,回应着每一个荡震与熏烝,在这个被它本身尚无所觉的春意所浸透了的灰色日子里!经过一夜无眠,我的神经格外敏感。我正与万物同化:教堂后杏林中一只鸫鸟的清啭、正在慢慢崩解的房屋的平静、远处海洋的脉搏、雾中的喘气,这一切,加上一面墙头刺出的玻璃瓶碎片那满怀嫉妒的绿色,和一张马戏团广告上淡褪的油彩,上面是个头戴羽饰的印第安人骑在一匹前蹄腾空的马上,正在套一头具有强烈本土风味的斑马,而几只饱受愚弄的大象则坐在它们缀满星条的宝座上发愣。
刚纔那英国人此刻赶过了我。当我将他与其它事物一并摄在眼底的时候,恰巧注意到他蓝色的大眼突然转向一侧,费力挤在深红的眼角,同时作了个快速舔湿嘴唇的动作——我原以为是因为那些海绵之干,但我随即循着他投目的方向望去,而看到了妮娜。
在我们——欸,我实在找不出一个确切的名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那种关系——这十五年当中,每次遇见她,她总似乎一时认不出我;这次她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也静立了一会,半将脸朝我转来,在带着同情的不确定中杂混着好奇,只有她黄色的围巾开始行动,像那种在它们主人还未察觉之前便已认出是你的狗——然后她发出一声呼唤,举起手来,张舞着十指,接着就在街道当中,在纯属老友的那种坦诚的冲动中(一如每逢我们道别时她会在我头上迅速画个十字那样),以形式重于精神的方式吻了我三次,然后挽起我走在我的身旁,在她那条一边草草开了个叉的褐色窄裙局限之下,将步伐调整到与我一致。
「噢,是,佛迪也来了,」她答道,并立刻礼貌地接口问起了伊蕾娜。
「一定是跟西格在哪里晃荡,」她继续谈她的丈夫。「我还有点东西要买。我们吃过午饭就要走了。等等,你这是要带我上哪去,亲爱的维特?」
回到从前,回到从前,就像我每次遇见她一样,从最初的起头到最近的添加,将累积的情节整个重复一遍——如同在俄国的童话故事里,已经说过的部份,又要在每个新的转折处再作一次汇集。这次我们在和暖雾翳的菲亚塔见面,而我也无法以更高的艺术来欢庆这个场合,无法以更为明亮的花饰来妆点那张往昔命运为我们所提供一干服务的清单,即使我已明知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得强调,因为我想象不出天堂会有什么经纪公司,能答应为我安排与她在坟冢之外再见一面。
我与妮娜初见的场景,设在许久以前的俄国,从后台某个左翼剧团的嘈杂声响判断,应该是在一九一七左右。那是一场生日宴会,地点在我姑妈位于鲁噶附近的乡下庄园,时间正处于冬季最深的皱褶里(接近那地方的第一幅景象,是一片白色苍茫中有栋红色的谷仓,如今历历在目)。我刚从「帝国高校」毕业,妮娜已经订婚。虽然她与我同龄,也与世纪同龄,但看起来至少已年届双十,即使或正因为她生就一副纤瘦匀称的身材。而她的娇小也使三十二岁的她看来年轻得多。她的未婚夫是从前线告假回来的卫戌人员,一个英俊魁梧的家伙,极具教养也极其迟钝,口中所出的每个字词都必须先在最准确的常识天平上秤过,丝绒般的男中音在对她说话时变得格外柔顺。他的正直与投注大概使她生出了厌烦。如今他是个成功却有点寂寞的工程师,在某个僻远的热带国家。
窗户点上了灯,在幽暗起伏的雪地上拉出它们明亮的长度,其间腾出了一块空地,让给前门上方那盏扇形灯光的反射。两根侧柱各带着茸茸的白边,因此破坏了边缘的整齐,破坏了原来可为我俩的生命之书作张完美藏书票的这幅景色。我已记不清楚,我们为何都从喧哗的厅堂游荡到这宁静的黑暗里,只有被雪肿胀成原来尺寸两倍之大的冷杉聚集在此。是阍人请我们去看天际阴沉的红光,兆示着正在逼近的纵火焚烧?或许是吧。是去看我表弟的瑞士籍家庭教师在池塘边所作的一座骑士冰雕?也很可能。我的记忆只在返回那明亮对称的府邸途中才被唤醒,我们排成单行,跋涉在两旁雪堆当中一条狭窄的沟道里,只有嘎吱嘎吱的声响,是沉默寡言的冬夜对人类所作的唯一评论。我走在最后。前面隔着三个吟唱的步子之远,是个瘦小屈身的影子。冷杉肃穆地展示着它们承担重负的爪掌。我一个失足,把被人强塞给我的那把已死的手电筒掉落在地。摸索它简直难于登天。而我的咒骂便立刻引得妮娜在昏暗中发出期待寻乐的那种热心而低抑的笑声,向我转身而来。我叫她妮娜,但我当时应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她和我,应该还没有时间作出任何事先的准备。「谁啊?」她兴冲冲地问——而我已开始亲吻她在大衣狐皮领的长毛之下显得相当灼烫的柔腻颈子。狐毛一直与我作对,直到她抓住我的肩膀,以一种非她莫属的坦诚,将她慷慨而尽责的双唇嵌合在我的唇上。
但突然一阵爆出的欢笑将我们生生分开,那是在黑暗中展开的一场雪球大战的音乐。正在逃遁、跌倒、压踩、发笑、喘气的某人,爬上被风吹成的雪丘,企图奔跑,而发出一声可怕的呻吟:深深的积雪截除了一只套靴。不久之后,我们都四散回到了各自的家中,而我不曾和妮娜交谈,也不曾计划过未来,计划过那已向晦暗的地平线启程的十五个周游四方的年头,其中满载着我们各次会面的未经组合的零件。我还记得,当我观察着她,在构成那晚后半部的姿势迷阵与姿势阴影里(大概是什么客厅游戏,而妮娜总在另一队里),曾经满怀惊讶,倒不是为了她在雪地里的温暖之后对我心不在焉,而是为了这心不在焉里有种无邪的自然。因为我还不知道只要我说一句话,它就能立刻转化为和善的温暖阳光,一种欢愉慈悲的态度,带着各种想象所及的合作,彷佛女人的爱是含有健身盐份的泉水,只要稍作表示,她就会心甘情愿任人饮用。
「让我想想,我们上回见面是在哪里,」我开了口(对着菲亚塔版本的妮娜),希望在她颧骨分明嘴唇暗红的小脸上招唤出一个熟悉的表情。果然,在她的摇头与皱眉里,暗示遗忘的成份还是少于鄙斥一个老笑话平淡无味的意思。更确切点说,那就彷佛命运一手安排却不曾亲自参与的我们各次约会的那些城市,那些站台、楼梯、三面是墙的房间、和幽暗的后街小巷,都只是在某些其它生命已经完结之后还依然存在的卑微布景,而与我们之演出自己漫无目标的命运几乎无关,简直不值一提。
我陪她走进拱廊里的一丬商店。在店里一面珠帘后的昏暗中,她把弄起几个塞着薄纸的红皮包,凝视着售价标签,彷佛想要学会它们的博物馆名称。她说她喜欢的正是那个式样,不过得要淡茶色的。而经过十分钟狂乱的翻寻之后,那个老达尔马希亚人居然在我至今不得其解的奇迹中〔注3〕,找出了一个这样的怪物。正要从我手中抽去几张钞票的妮娜却改变了心意,什么也没买,便穿过流动的珠帘出了门。
外面仍然乳白而沉闷。一样的焚烧气味,从苍白房舍空敞的窗中传来,激起了我的鞑靼记忆。一株含羞草上有小撮飞虫正忙着缝补空气,她慵懒无力地开着花,把衣袖都拖曳在地。两个头戴宽边帽的工人正在吃奶酪和大蒜的午餐,他们背靠着一面马戏团的广告牌,上面画了一名红色轻骑兵和一只橙色的老虎之类。奇怪得很,这画家使尽全力要使野兽凶猛逼人,但那工夫用过了头,使他又从彼方折回,因为那老虎的脸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人。
「Au fond,我是要把梳子,」妮娜带着迟来的悔意说〔注4〕。
我太熟悉她这类犹豫不决、再思而反、三思而复、和思路反复间乍起乍灭的忧虑了。她一向是才刚到达或正要离开,而我每想到这个,便不免觉得受到了羞辱,因为我得在昏头转向中遵循着各式曲折的路线,只为了守住一个最后的约,一个就算是如假包换的闲荡者也明知无可避免的约。如果我必须向审察我在世上一生的裁判者呈上一个样本,显示出她平均的姿态,我大概会让她靠在「库克」的一个柜台上,左小腿跨在右胫之前,左脚尖点着地,尖细的肘部和散撒钱币的皮包搁在柜台上,而那雇员则手持铅笔,正和她一起研究着搭乘一列永恒的卧铺车的计划〔注5〕。
从俄国出奔之后,我在柏林某位友人家中见过她,这是第二次。当时我即将结婚,她则刚与她的未婚夫分手。我才踏进那个房间,便一眼瞥见了她,而在环顾其它宾客之后,又凭直觉判定了哪些男人对她比我熟悉。她坐在一张沙发的角上,收起两脚,将她舒适的身体折成一个「Z」字。一只烟灰缸斜立在沙发上她的一只鞋根边。然后,在瞇起眼瞅了瞅我,并且听到我的名字之后,她取下唇间长茎般的烟嘴,开始用缓慢欢乐的语调说,「哎哟,居然是你——」而立刻每个人——从她开始——都体会出我俩早已有过亲密的交情:显然,她已忘了那个亲吻的事实,但由于这微不足道的琐事,她不知如何发觉自己还记得一点温馨友谊的模糊影子,而其实这友谊从来不曾存在于我俩之间。因此,我们这关系的整个形态,是虚伪地建立在一种纯属想象的情谊上,一种与她随兴所至的善意完全无关的情谊。我们的相识,对我们的言谈来说并无显著的意义,但两人之间至此已经略无罣碍。当那天晚餐我恰巧被安排坐在她身边时,我便对她隐秘的耐性,作了个无耻的试探。
然后她又消失了。一年之后,我和妻子送弟弟前往坡森,待火车离去,我们正在站台另一边往出口移动的时候,突然在往巴黎快车的一节车厢边见到了妮娜,她正将脸埋在手捧的花束里,四周围着一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结交的朋友,他们向她张口注目,像在围观一场街头口角、一个走失的小孩、或一个出了事故的遇难者。她用花向我打了个快乐的招呼。我将她介绍给伊蕾娜,在那驱使生命加速前行的大火车站气氛中,由于一切事物都正在其它事物的边缘上震颤,所以必须加倍紧握珍惜,也因此几句对话便足以使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在下次见面时便以彼此的昵称相唤。那天,在开往巴黎车厢的蓝色阴影中,她首次提到佛迪南。我在一种荒谬的痛苦中,听她说即将与他结婚。车门开始纷纷砰然关上。她迅速而虔诚地亲吻过她的友人,爬上车厢间的连廊而消失了。然后我隔着车窗见到她在她的小间中坐下,一时间忘了我们,或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我们大家则双手插在袋中,彷佛正在窥视一个全无所觉的生命游动在那鱼缸般的幽冥之中,直到她开始察觉到我们,敲起了车窗玻璃,然后抬起眼睛,像是要挂画一般地摸索着窗缘,却一无所获。一位同车乘客帮她开了窗。声音可闻血肉真实的她探身出来,喜逐颜开。我们当中一人跟着那开始悄悄滑动的车厢,递给她一本杂志和一本「陶赫尼茨」(她唯有在旅行途中才会看看英文书刊)〔注6〕。当一切正在美丽的平顺中滑逝,而我手中握着一张已被揉捏得面目全非的月台票,一首上世纪的老歌(谣传说是与巴黎的某出爱情剧有关),不知为何竟从记忆的八音盒中流溢出来,在我脑中不断回响。那是一首如泣如诉的歌谣,昔日常在我一位终身未嫁的老姑妈口中唱着,她的面色黄如俄罗斯教堂里的蜡油,但天生一副雄浑入神的歌喉,彷佛她一张口便会被一片灿烂如火的云彩吞没:
闻君琵琶将别抱
应知侬已不欲生〔注7〕
而那曲调、那痛苦、那冒犯、那被节奏引发的处女膜与死亡之间的联想、和那随着记忆成为歌曲唯一主人的已故歌者的声音本身,竟使我在妮娜离去后的数小时中无法平息,其后还继续隔着不断拉长的时段而间歇袭来,有如一艘过船送到滩边的最后几层平坦的小波,翻迭的频率渐趋迟缓而宛如入梦。也像是在撞钟者已经回到家人的快乐圈子中坐下之后,还犹自在古铜的痛苦中震颤不已的一座钟楼。又过了一两年,我因公务身在巴黎。一天早上,在我刚刚拜访过某位电影演员的一家旅馆的楼梯平台上,她又出现了,一身裁剪合度的灰色套装,正在等电梯下楼,指间悬垂着一把钥匙。「佛迪南击剑去了,」她不经意地说。她的两眼停驻在我下半部的脸上,彷佛是在读我的唇。然后,经过了短暂的思忖(她对肉体欢爱的了解之深是无人可及的),她一个转身,在纤细修匀的脚踝上迅速扭摆,领我穿过了那条铺着海蓝色地毯的走道。她房里门边一张椅上摆着一个盘子,上面留着早餐的遗迹——沾着蜂蜜的刀、灰瓷碟上的面包屑。但房间已经整理过了。而由于我们突然的抽汲,两丬机灵的法式窗便在一个震颤与一声撞击中,将绣着白色大丽花的薄棉布像波浪一般地吸了进来,直到门被锁上,它们才将窗帘放开,发出类似欢愉至极的一声叹息。少顷,我踱出房间,走到铸铁栏杆的小阳台上,深吸一口空气,那气味混杂着干枫叶与汽油——残留在那条烟翳泛蓝的晨街上的糟粕。而由于我还体会不到那种日后将为我与妮娜的相会带来无比痛苦的,正在渐渐成长的病态悲怆,我大概也和她一般镇定,一般轻松,就这样陪着她从旅馆前往某个办公室追查她遗失的行李,然后再到她丈夫正在接见他当时那帮佞臣的咖啡馆。
我会避讳那个人,那个法裔匈牙利作家的名字(我在此所提供的部份都已经过彬彬有礼的伪装)……其实我宁可将他撇开不提,只是力不从心——他正从我的笔尖泉涌而出。今天他的名字已很少有人听到。这是好事,因为这证明我当初抗拒他邪恶的魅力是对的,也证明我每次手触他一本本新着时那种背脊发凉令人悚然的感觉是对的。像他那种角色的声誉虽会一时鹊起,但不久就会消沉疲软。而日后历史上对他一生的记载,也终将仅限于两个日期中间那个破折号而已。他瘦削而傲慢,嘴里总有恶毒的双关戏语随时可像蛇舌一般向人叉出抖动,暗褐不明的目中带着怪异的期待眼光。我敢说这个假冒风趣的人对于鼷鼠之类大概有股无可抗拒的引力。他在文字创造上独具一套功夫,因此自豪是个编织辞语的巧匠,而且对此甚至比对作家这个头衔还要看重。但我个人却永远无法了解光凭臆想来著书,或将未曾以某种形式发生过的事付诸笔墨,这到底又好在哪里。还记得我有回不顾他频频颔首鼓励的嘲弄,奋起勇气告诉他如果我是作家的话,会只许在心中存有想象,而将其它交付于记忆,也就是那被落日在身后拉长的我们各人事实的阴影。
在认识此人之前,我对他的书已先有一些认识。他第一部小说在我全力榨取下所获得的美学快感,已逐渐被一股淡淡的嫌恶取代。在他写作生涯的初期,我们或许还能辨识出某些属于人类的景致、某个老花园、某种在他奇异文笔的七彩玻璃下显得熟悉如梦的树木胪列……但随着每本新着问世,那色调就愈趋浓稠,那朱红绛紫也就愈露凶兆,以至今天已无人能够看出那纹章满布而俗艳骇人的玻璃底下到底有些什么景象,甚至就算将它打破,我们战栗的灵魂似乎也只会面对一片漆黑的虚空。但全盛时期的他却又是何等危险,能喷出何等的毒液,能在碰到挑衅时以何等锋锐的鞭子挞笞!他随手抛出的讥讽有如旋风,其过处只剩一片荒地,倾倒的橡树横陈在地,尘土仍在旋舞飞扬,独剩下某位撰写过贬斥书评的不幸作者哀哀而号,在尘土中转成了一个陀螺。
我们初见的时候,他那本《平交道》在巴黎好评如潮。正是所谓的「众星拱月」。而妮娜(她惊人的适应力弥补了她在文化上的匮乏)即使担当不起缪思的大任,也至少扮起了心灵伴侣兼幕后军师的角色,在佛迪南创造的旋涡中亦步亦趋,忠心耿耿分享着他的艺术品味。因为她虽实在不太可能费力读完他的任一本书,却有种神奇的技巧,能在文艺界朋友的行话中,将那些最好的语句都尽收在自己囊中。
我们踏进咖啡馆的时候,一个女子乐团正在演奏。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具竖琴的鸵鸟大腿,反映在一根镶贴镜面的柱上。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组合桌子(由小桌拼成的大桌),背对着绒布墙面的佛迪南正在那里坐镇场面。剎那间,他的整体神态、他那两只分开的手的位置、和他同桌伙伴一律朝向他的面孔,都以一种丑怪有如噩梦的方式,使我想起了什么东西,却又一时无法完全捕捉。当我后来在回顾中终于想到的时候,这个暗示的比较却远不如他那艺术的本身令人觉得亵渎。他身穿一件高翻领的白毛衣,外套花呢上装。他油亮的头发在太阳穴往后梳拢,香烟的烟雾悬浮在那处上方有如光环。他棱骨分明有如法老王的脸上纹风不动,只有两只洋溢着黯淡满足的眼珠往返逡巡。自从他抛弃了以往消磨日子的老窝,也就是一般天真无知,对蒙帕那斯生活不甚娴熟的人期望能够找到他的那两三个明显去处之后,便秉着怪异的幽默感,开始光顾这丬十足布尔乔亚的馆子〔注8〕。他从这里寻得的残忍乐趣,就来自这可悲的「本店特色」——六位面容憔悴、姿态忸怩、同时(据他评论)对自己那些在音乐中全属赘余的母性胸脯都茫然不知所措的女士,在拥挤不堪的台上编织着轻柔的和声。每曲奏完,他都会不能自己癫痫发作似地鼓起掌来。女士们已停止对他的掌声致意答谢。而且据我看来,餐馆的老板和常客也已被这掌声引起了不少疑心。但对佛迪南那帮朋友来说,这掌声却是极为有趣的消遣。我还记得这些朋友当中有位艺术家,顶着一颗秃得完美无瑕却可惜稍微削去一角的头,而这头总会被他以各种名目画进他那满是眼睛与吉它的画布里。有位诗人,只要请求,便会为你表演他独门的谐谑妙技,能用五根火柴展现出「亚当堕落」。有位谦卑的商人,常慷慨资助超写实派的冒险事业(也会请大家喝开胃酒),只要你肯让他在角落上印点暗示性的东西,捧捧他所包养的那位女演员。有位钢琴家,光就那张脸而言是很上得了台面,但指下功夫却实在难登大雅。有位刚从莫斯科来,意气风发,但在语言上疲软无能的苏联作家,嘴衔老烟斗,腕戴新手表,对他周遭同伴属于何类人物是彻底而荒谬地一无概念。另外还有几位如今我已记不太清的先生在场,其中两三个无疑曾与妮娜相当亲昵。她是桌上唯一的女士,在那里俯身向前,放情地吮着一根吸管,使柠檬汁的水位以稚气的速度急急下沉,直到最后一滴在咕咕吱吱中下了咽,而她也将吸管用舌推开为止,直到那时,我才攫住了她那双我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眼眸,但仍为她真能有时间忘掉上午稍早时发生的事而无法释怀。她忘得如此一乾二净,以致与我四目交接时,她只回了一个空泛的、询问的微笑,而只有在进一步的探视之下,她才突然想起我真正期待的是何种的微笑反应。同时,佛迪南正津津有味地招引他的那帮好友(此时女士们都已排开众多家具般的乐器而下台暂休了),叫他们注意餐馆远处角落里一位年长午餐食客的身形。他和许多法国人一样,为了某种原因在西装翻领上别着一小条像是红缎带之类的东西。他的灰胡灰髭拼成了一个泛黄的窝巢,护着他那张正在草率咀嚼的嘴〔注9〕。不知为何,佛迪总能在属于老年的点点滴滴里找到乐趣。
我在巴黎滞留的时间不长,但光是那个星期,便已足以在他和我之间孳生出那种他天生就擅强加于人的虚情假意的友谊。后来还发现我居然对他有点用处:他某个较堪入目的故事由我的公司取得了电影版权,于是他开始对我频频以电报骚扰,乐此不疲。年来,我们偶尔会在某某地方相遇一笑,但只要有他在场,我就从来不曾感到轻松自在。而那天在菲亚塔,知道他就在附近窥伺之后,我也再度生出一股熟悉的沮丧,不过有件事倒使我开朗不少:他最近那部剧作的惨败。
而此刻他正向我俩走来,身穿一件滴水不漏,附有腰带和口袋盖的外衣,肩头斜挂着一部相机,脚上是两重胶底的鞋。他装模作样自以为滑稽地吸吮着一长条月光石般的糖,也就是那菲亚塔的特产。走在他身边的是衣着光鲜,洋娃娃一般,喜气洋洋的西格。这人是个艺术爱好者,也是个完美的傻瓜。我永远找不出佛迪南需要他的理由。我也依然听到妮娜用漫不经心有如呻吟的温柔叹道:「噢,他实在好可爱,西格!」他们来到面前。佛迪南和我打了个精力充沛的招呼,尽可能在我们的握手与拍背中填满热情,但从经验中心知我们无非是在假装这还只是前奏。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们分离而再重逢的时候,都会有在兴奋中接受调音的琴弦为我们提供伴奏,会有愉快的骚动,会有感情纷纷落座的喧噪。但领位员终会将门关上,之后就无人能够进场了。
西格向我抱怨这天气,但我一时间并未领会到他在说些什么。即使菲亚塔这种潮乎乎灰蒙蒙有如温室般的素质能被称为「天气」,那也和可以充当我们话题的事物搭不上边,就像捏握在我手指与拇指间的妮娜那纤细的肘部,或被人掉落的一小片锡箔,在远处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当中闪亮。
我们四人继续往前,若隐若现在前方的是某种模糊的采购行动。「老天,瞧那印第安人!」佛迪南突然兴致勃勃地叫了起来,边用肘猛推着我,边指向一张招贴。再往前走到一座喷泉附近,他把棒棒糖送给了一个本地的小孩,一个肤色黝黑,漂亮的颈子上戴着珠圈的女孩。我们停下脚步等他。他蹲下身子,对着她漆黑低垂的睫毛说话。然后他跟了上来,一边咧嘴笑着,一边作了个他专喜欢用来为他的言语添味加料的那种评论。然后他的注意转到纪念品店里陈列的一个不幸对象上,那是一块拙劣模仿着圣乔治山的大理石,底部露出一个隧道,其实是墨水池的开口,还有一个状似铁轨放钢笔的槽。他张着口,发着抖,在充满讽刺的胜利中兴奋莫名,把玩着那个积尘、笨重、完全不负责任的东西,然后也不还价便付了钱,仍然张着口,捧着那怪物走了出来。他就像个身边总要豢养一批驼子与侏儒的帝王,会对不同的丑恶物件生出眷恋。这种着迷所持续的时间,从五分钟到数天不等,也许更久,如果那是个活的东西。
妮娜满怀渴望地谈起了午餐,我便抓住佛迪南与西格进入邮局的机会,急忙将她带开。我至今还在思索她对我而言究竟是有什么意义,这个纤瘦、黝黑、肩膀狭小、「四肢如诗」的女子(引用一位乔模乔样流亡诗人的形容,他是曾望着她背影而大兴柏拉图式之叹的寥寥数人之一),也更无法猜透命运常将我俩凑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巴黎之旅后,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她,然而有天我从办公室回家,却发现她正在和我妻子喝茶,手上套着从陶恩沁恩大街上买来的便宜丝袜(底下的结婚戒指透着闪亮),在检视丝袜的质地〔注10〕。有回有人给我看过一张她的像片,在一本满是秋叶、手套、和风中的高尔夫球场的时尚杂志上。某年圣诞节,她寄来了一张雪景与繁星的风景明信片。在一个里维耶拉的海滩上,被墨镜与红陶肤色掩藏的她,曾几乎逃过我的注意。另一天,我因事造访某个陌生人的家,不巧正碰上他们举行宴会,而曾在衣架上那些异类的稻草人间,瞥见了她的围巾与毛裘大衣。在一家书店里,她曾从她丈夫一本故事集的书页上抬起头来向我颔首招呼,那页讲的是一个戏份不重的少年女仆,却罔顾作者的用意而偷偷混入了妮娜:「她的脸,」他这么写,「不是幅精心描绘的肖像,而是张浑然天成的快照,因此当……他在企图想象的时候,也只能瞥见一些稍纵即逝割离断裂的特征:阳光下她两颧的茸茸轮廓,流转眼眸中染着琥珀光泽的褐色黝暗,双唇抿成一个随时可以转化为热吻的和善微笑。」
她一次次在我生命的边缘匆匆出现,对它基本的正文却毫无影响。在一个夏日上午(该是星期五——因为女仆们正在撒满日光的院中拍打地毯),家人都下乡去了,我正闲赖在床上抽烟,突然听得门铃惊天动地一阵乱响——而她已站在玄关,闯进门来只为了留下(附带地)一支发夹和(主要地)一个贴着旅馆标签的皮箱。一位和善的奥地利男孩在两周之后代她取回了皮箱,而他(根据难以捉摸却又十分确切的症状)也属于我身为成员之一的那个四海一家的协会。偶尔,在谈话当中,她的名字会被人提起,而她便会在一个机缘凑巧的句子中头也不回地奔下楼去。当我路经庇里牛斯山区的时候,曾在她与佛迪南正好暂住的一户人家庄园里停留一周,也永远不会忘记我在那里的第一夜:我是如何苦等,是如何确信无须我明言她也定会潜来我的房间,而她又是如何久候不至,和那滴淌着月光的岩石花园中成千上万蟋蟀在痴醉的深处聒耳鼓噪,那呓语连连的疯癫小溪,和在碎石堆中打猎一天之后的我徘徊挣扎在狂喜的南方疲倦与生猛的渴望之间,渴望着她的潜匿而来,她的低笑,她的粉红脚踝露出在高跟拖鞋的天鹅绒边之上。但那一夜只如此迷妄不息,她却不曾出现。翌日在山间随意漫步的途中,当我告诉她我的等待时,她在惶乱中将两手紧紧拳起,并立刻以迅速的一瞥来测量正在比手划脚的佛和他的朋友是否已经走远。我还记得曾在电话上隔着大半个欧洲和她说话(为了她丈夫的公事),一开始竟未听出她那热切如吠的声音。我也还记得有回梦见过她:梦见我的大女儿跑来跟我说门房这回可碰上了大麻烦——而当我下楼找他的时候,却发现妮娜沉睡在一只皮箱上,那嘴唇苍白、裹着毛织巾帕的头下枕着一卷粗麻布,就像那些悲哀的难民睡在穷乡僻壤的火车站里。而不论在我或她的身上,或是在我俩之间发生了些什么,我们却从来不曾讨论过任何事,正如我们不曾在我俩命运的间歇期中想到过对方一样。因此每逢我们见面,生命的脚步便会立刻改变,它所有的原子会立经重组,而我们也就活在另一种份量较轻,不是用长期的分离而是用那些偶尔的聚首来计量的时光介质中,而一个短暂且该算是轻浮的生命便在这些偶尔的聚首中人为地成了形。但随着每次新的会面,我的忧虑也更趋深重。不——我不曾经验过任何内心的情绪崩溃,没有悲剧的阴影萦绕在我们的纵情欢乐之中,我的婚姻生活丝毫未受影响。而另一方面,她不拘一格的丈夫也能无视她那些漫不经意的恋情,并借着愉快而有用的联系,从中获取过一些利益。我之所以益趋忧虑,是因为某种美妙、精致、而且一去不再的东西遭到了浪费:某种东西被我滥用,被我在急率之中一点一点摘除了它可怜的鲜艳部份,却对它或许不断在以哀哀细语向我献出的那个朴素而真实的核心罔然无顾。我之所以益趋忧虑,是因为长期而观,我已不知如何接受了妮娜的生命、那些谎话、那份徒劳、那生命中的胡言乱语。即使没有任何情绪化的龃龉,我仍感到自己终不免要对自己的存在寻求一个即便非关道德也应属于理性的诠释,而这便意味我得作个选择,选择那个我与妻子、幼女、笃宾犬(一些典雅的花圈、一枚刻着小印章的戒指、一根修长的手杖)一同坐着由人画像的世界,也就是一个快乐、明智、而且善良的世界……或是其它什么?但可有任何实际的机会允许我与妮娜共同生活,过我简直无法想象的生活,因为我知道它必然会被一种激烈难忍的苦痛所穿刺,而它的每个时刻都会知觉到一段过去,有变幻无常的伴侣猬集其中。不,这太荒谬了。更何况,将她绑在她丈夫身上的锁链,难道不是某种比爱情更为强韧的东西——两名囚犯间的那种坚毅友谊?荒谬!但我又该拿你如何是好,妮娜,我又该如何清除在我们似乎了无牵挂却实在也了无希望的相会下逐渐累积下来的悲哀的贮蓄?
菲亚塔这城半旧半新。随处可以见到昔与今相互交织,或是要从纠结中挣脱出来,或是想将对方推倒排开。它们各有各的办法:新来乍到的战术老实——移来几株棕榈,设立些新颖美观的旅行社,在网球场红色的平滑上漆出乳白线条;狡诈的老家伙则埋伏在转角之后,以某条拄着拐杖的小街或不知通向何处的楼梯等等形式匍匐出袭。在走向旅馆的途中,我们路经一栋尚未盖完的白色别墅,里面满地垃圾。它的一面墙上又是那几只相同的大象,它们巨大的童稚膝盖分得极开,坐在庞然俗丽的桶墩上;一匹宽背的骏马上栖息着装束轻巧的女骑师(已经生了一抹铅笔画的小胡子);一个西红柿鼻的小丑在走钢索,手中平衡的伞上装饰着那些一再出现的星星——是对于马戏团员那天堂般的祖国的一个模糊的象征式记忆。在这菲亚塔的里维耶拉地区,潮湿碎石嘎扎作响的方式较为奢华,而大海慵懒的叹息也较为可闻。旅馆的后院里,有个持刀的厨房男孩正在追逐一只奔窜逃命咯咯狂鸣的母鸡。一个擦鞋匠露出无牙的微笑,向我提供他那张古老的宝座。那株法国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德国制的摩托车、一辆泥浆班驳的小客车、和一辆黄色长身有如巨型蜣螂的「伊卡鲁斯」(「那是我们的——我是说,西格的,」妮娜说,又再补上一句,「跟我们一起走吧,维克多?」虽然她明知我不能)〔注11〕。一幅天空与树枝的胶彩图画陷在它那鞘翅的亮漆里。我们自己也短暂反映在一个状似炸弹的车灯的金属里,像是电影世界里的瘦长行人走过那凸曲的表面。几步之后,我转首回顾,以一种彷佛近于光学的方式,预见了大约一小时后真正发生的事:他们三个戴着驾驶皮盔钻进车里,微笑着向我挥手,世上的色彩穿过幽灵般透明的他们而鲜明可见,然后他们开动了,退远了,变小了(妮娜最后一次十指俱全的道别)。但其实那车还只是静静停着,平滑无瑕如同一粒完卵,而妮娜也正在我伸出的臂下,踏进一个两侧列着月桂的前庭。我们坐下的时候,可以从窗中看见从另一条路来的佛迪南和西格正在慢慢走近。
我们午餐的阳台上没有别人,除了我先前观察过的那个英国人之外。他面前一只盛着猩红色饮料的玻璃高杯在桌布上映出一个椭圆的反光。我注意到他眼里带着同样布满血丝的欲望,但此刻已与妮娜完全无关。那贪婪的表情不是对着她,而是定在他座位附近那扇大窗的右上角上。
妮娜已把手套从她纤小的手上脱下,正在吃她一向偏嗜却也是她这生最后一次的蚌蚬。佛迪南也在埋头吃饭,我便利用他的饥饿,乘机发动一场谈话,获得了一丝略似能够压制他的感觉。确切点说,我是提起了他最近的失败。他在一段短暂而时髦的宗教转换期间,因为感受上帝恩宠而作出某种暧昧不明的朝圣之旅,结果却成了一场如假包换的丑恶冒险,他将自己呆滞的两眼投向了野蛮的莫斯科。老实说,我向来就讨厌那种自鸣得意的信念,以为只要在馊水桶里加几滴意识流、几句健康的秽语、再撒上一小撮共产主义,就能炼成仙丹,自动产出极为现代的文学。而我至死也要坚持,一旦艺术沾上了政治,就必然会堕落到与任何意识形态垃圾无异的层次。以佛迪南来说,不错,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他那缪思的肌肉异常健壮,更何况他对下层百姓的命运根本漠不关心。但由于一股属于那类的隐约调皮的暗流,他的艺术也就变得更加可憎。除了假充内行的寥寥几个之外,无人看得懂那出戏剧。我没看过,但仍能轻易想象出那细密复杂的克里姆林宫似的黑夜,笼罩着无稽的回环,从中旋绕出他那些充满支离象征的各式转轮。于是,我怀着一丝窃喜,问他是否读过最近有关他的一些批评。
「批评!」他暴喝一声。「高级的批评!一个个油头滑脑、自命不凡的蠢驴,都自以为有资格来跟我指指点点。对我的作品一无所知是他们的福气。碰我的书,得像碰随时会炸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批评!他们研究我的书用了各种观点,却没一个是中肯扼要的。就像是个博物学家,在讨论马这物种的时候,却开始唠叨起马鞍或是 V 夫人。」(他提起一位文艺界著名的女主人,那副尊容确实酷似一匹咧嘴而笑的马)「我也要来点那种鸽血,」他继续以同样高昂激烈的声调吩咐侍者,而侍者顺着那根留着长指甲,正唐突无礼地指向英国人面前杯子的手指望去,才终于懂得了他要的是什么。不知怎地,西格提起了茹璧.萝斯那个在乳上绘画鲜花的女人,我们谈话中的轻侮气氛才因此而稍缓〔注12〕。同时,那高大的英国人突然打定了主意,站到一张椅子上,从那里踏上窗台,伸长身子,直到他够得着窗框那个觊觎已久的角落,然后以利落的手法将歇在那里的一只毛茸茸的小蛾收进了一只药盒。
「……倒有点像是佛飞曼的白马,」佛迪南说,指的是他和西格正在讨论的某事〔注13〕。
「今天上午你真是一股马味,」后者用法语回答。
不久他们两人一同起身去打电话。佛迪南对长途电话独有偏好,而且不论距离多远,在必要的时候他都特别能在其中注入一股友善的温暖,以确保那些免费的食宿,譬如此刻。
远处传来音乐的声响——一只小号、一具齐特琴。妮娜和我再度出外闲荡。那个马戏团在抵达菲亚塔之前,显然已经派出了传讯的先遣部队:一场宣传游行正在隆重进行。但我们没能赶上它的头,因为它已上坡转进了一条侧巷:某种马车的镀金车尾正在远去、一个戴着阿拉伯头巾的男子牵了一匹骆驼、四名平凡无奇的印第安人手举告示牌列成一队,他们后面跟着经过特别允许的一位观光客的幼子,身穿水手服,正正经经端坐在一匹小马上。
我们漫步经过一间餐馆,那些桌子此刻几乎都已干了,却仍然空着。侍者正在检查一个可怕的弃婴(我希望他后来终于收养了它),一个荒谬的墨水池玩艺,是佛迪南在路过的时候藏在那栏杆间的。下一个转角,我们被一段老石阶吸引着往上爬去。我目不转睛看着妮娜登阶时那脚步的尖锐角度,她提着裙子,因为其窄小而得作出与正式长度所需的相同姿势。一股熟悉的温暖自她身上散发出来,而与她并肩爬升的我便想起了上一回我们的会面。那是在巴黎的一户人家,有许多人在场,我的好友儒尔.达布想给我一个精致而富美感的恩惠,就碰碰我的衣袖说,「我要让你见见——」把我带到了妮娜面前。她正坐在在一张长沙发的角上,身体折成「Z」字,鞋根边躺着一只烟灰缸。然后,她取下唇间松绿石的长烟嘴,用欢乐而缓慢的语调叫道,「哎哟,居然是你——」而整晚我只觉得心脏就要迸裂,游荡在一群群人之间,拳中握着一只黏答答的杯子,偶尔从远处向她望去(她不曾望过来……),捡拾着片断的谈话,并听到一个男的对另一个说,「有趣,她们那些有棱有骨深色头发的女孩,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不管用的是什么香水,底下都透着一股烧焦的叶子,」接着便是经常会有的一句琐碎评论,与攀缠在私人回忆上的某个不明主题有关,是寄生在其悲哀中的一种东西。
在阶梯的顶端,我们来到一个粗糙简略类似阳台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望见鸽灰色的圣乔治山,一面坡上聚着一撮骨白色的斑点(什么村庄)。烟从一列无法辨识的火车放出,在它弧圆的底部波动起伏。再往下,就在一片凌乱的屋顶之上,看得出一株孤独的柏树,像是水彩画笔上潮湿扭绞的黑色笔头。向右可以窥见一抹大海,灰色中带着粼粼银纹。一把生锈的老钥匙躺在我们脚边,某种电线的端头还挂在紧邻阳台那栋半已崩毁的屋子墙上……我思忖着原先这里是有过生命的,一个人家曾享受过入夜后的清凉,笨拙的孩子曾在灯下为图片着色……我们驻足流连,彷佛是在倾听什么。站在较高处的妮娜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绽出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像生怕挤坏了那个微笑似地吻了我。而我便以一种无法承受的力道,将我俩之间从一个类似的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又重新活过了一遍(至少如今回顾似乎如此)。然后我说(换去了我们廉价而正式的「您」,代之以这个在环游一周后,各方面都更加丰富的人所再度回归的,那个出人意外地圆足完满而表情十足的「你」),「听着——如果我爱你怎么办?」妮娜给我一瞥,我再把这几个字重复一遍,我想加上……但有个彷佛蝙蝠似的什么东西在她脸上一掠而过,那是个短暂、奇特、几近丑陋的表情,而向来能在完美的单纯中口吐粗言的她竟变得腆腼起来。我也觉得局促不安……「没事,我只是在开玩笑,」我赶紧说,一边轻轻环揽着她的腰身。她手中出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扎扎实实一束纤小、深暗、慷慨无私散发芬芳的紫罗兰。在她回到丈夫与汽车旁边之前,我们又在那石垣边多站了一会,而我们的恋情也到了比以往更加无望的地步。但那石头却温暖一如肉体,突然间我明白了自己正在目睹却并未了解的一件事——为何街面上会有一片锡箔烁烁发亮,为何桌布上会有一只玻璃杯的闪光颤动,为何那海会波光潋滟:不知如何,菲亚塔顶上的白色天空,已在浑无所觉中被日光逐渐浸透,此刻已是艳阳普照,而这满溢的白色光辉也愈伸愈广,使其中的一切都已熔解、都已消失、都已逝去,而我正站在穆雷克车站的站台上,手中是份刚买的报纸,它告诉我,我所见的法国梧桐树下那辆黄车,已在菲亚塔城外出了车祸,以全速撞上了某巡回马戏团一部正在开往城里的卡车。这场车祸只让佛迪南和他朋友——那两个百毒不侵的无赖、那两个命运的火蜥蜴、那两个鸿福齐天的蛇精——在鳞片上略受了一点局部而暂时的轻伤。而妮娜虽曾对他们作过长期而忠实的仿效,却毕竟终只是个凡身〔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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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篇原著为俄文,标题《Vesna v Fial'te》,于 1938 年以笔名 V. Sirin 刊于巴黎俄国流亡人士杂志《当代年鉴》(Sovremennye Zapiski)。后收入巴黎俄国年鉴出版社(Russkiya Zapiski)之《眼:小说与十二篇俄文故事》(Soglyadatay,1938)及纽约契诃夫出版社(Chekhov Publishing House)之《菲亚塔之春:俄文故事十四篇》(Vesna v Fial'te I drugie rasskazi)(1956)。后由作者与 Peter Pertzov 合译为英文,以《Spring in Fialta》之题发表于《Harper's Bazzar》杂志。1958 年收入短篇小说集《纳博考夫十三篇》(Nabokov's Dozen: A Collection of Thirteen Stories)。
〔注2〕把「merry-go-round」(旋转木马)中的「merry」(欢乐)改成「sorry」(悲哀),就成了「悲哀无趣的旋转木马」(sorry-go-round)。
〔注3〕达尔马希亚(Dalmatia)是南斯拉夫西南部亚德里亚海边之地区。「达尔马希亚人」(Dalmatian)一字,亦可指以此地为名,生性具神经质,喜欢窜动的犬种(大麦町犬、斑点犬)。
〔注4〕「Au fond」是法语的「基本上」。
〔注5〕「库克」(Cook's)是指现代旅游业始祖 Thomas Cook(1808-1892)所创之旅行社。
〔注6〕「陶赫尼茨」(Tauchnitz):德国出版社,以其「英美作家丛书」(Collection of British and American Authors)系列之英文书驰名欧陆。
〔注7〕这两句法文歌词为:「On dit que tu te maries, / tu sais que j'en vais mourir」。曲名不详,亦见于法国作家 Alphonse Daudet(1840-1897)的《Fromont jeune et Risler》(1874)一书。
〔注8〕蒙帕那斯(Montparnasse)是巴黎一区,位于 Seine 河左岸。1910 至1940 年间,巴黎的艺术中心逐渐由 Montmartre 区转移至此,使其餐馆咖啡馆内,猬集了文艺界的一时之选。
〔注9〕这是法国「荣誉勋章」(Légion d'Honneur)的标志。
〔注10〕Tauentzienstraße 是柏林的一条大街。
〔注11〕Icarus 是希腊神话中被神囚于孤岛的少年,借着父亲 Daedalus 巧手所制的蜡翼飞逃,但在拔升的狂喜中忘了父亲警告,愈飞愈高,终因蜡翼被阳光融化而坠海亡身。法人 Gabriel Voisin 在两次大战间所产制的豪华轿车,引擎盖上即以一小尊 Icarus 雕像为识。
〔注12〕「鸽血」(pigeon's blood)是红宝石的俗称之一,亦即下文所提到那位女士之名(Ruby)。女士姓「蔷薇」(Rose),不知是否即其乳上所绘的花。
〔注13〕Philips Wouwerman(1619-1668):荷兰巴洛克时期画家,画中常见白色骏马,譬如其名画《白马》(White Horse)。
〔注14〕火蜥蜴(salamander)在传说中能不受火的伤害;蛇精(basilisk)或是蛇或是龙,其嘶声在传说中可以驱走其它蛇类,其气息其形貌都有致命的可能。







